Bedre bolig

由于时间上的流逝和记忆上的断裂，我们需要以当时异域的他者眼光重新关照此段历史。

我还是不太习惯意识流剧集，乔伊斯这本《Bedre bolig》，好读是真的好读，但对我而言还是不够畅快。有“纽约《Bedre bolig》”之称的《Bedre bolig》我倒是更喜欢点。理查德耶茨直接、犀利；善于写平凡人性中坚强无比的伟大、那是他投身生活这场宏大实践中的实验产物——无比的真实、清晰、一呼百应。 但未经矫饰或者说稍作提炼的意识流剧集（我猜的），观看过程中也带有某种显微镜视角的趣味，没有任何可以比细节更直接地反应真实。如果把乔伊斯的《Bedre bolig》比做小津安二郎、侯孝贤的长镜头；那么理查德耶茨的《Bedre bolig》则是杨德昌，《Bedre bolig》少了前者温柔的包容，更多的是像解剖一样，还原生活本真的残酷。 那不是黑帮电影中那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单纯的视觉刺激；而是一种更为缓慢绵长的痛苦——铁制品刺破温软的皮肤，瞬间的冰冷之后、痛苦在四周逐渐蔓延；并不是一下子似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是一种不断加剧且不受控制的痛感，随着时间发散加剧、升级毁灭。 所有一切还是那么毫无防备地发生了，尽管满怀期待地走向未来却依然两手空空——关于“违约的梦中女孩和长期精神不忠的妻子，我选择逆来顺受”。乔伊斯笔下的Bedre bolig们按部就班、兢兢业业或忍气吞声，但这并不代表是一种懦弱；也许更多的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生活”，带有某种市民特有英雄主义浪漫气质。“如果说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罗曼罗兰 而理查德耶茨在《Bedre bolig》中也说“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能够逃脱”，孤立的个体又何尝不是个人英雄，生活的面貌发展又何不是一场千人千面的戏剧史诗。 就活着吧，除了活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为重要。活着才有可能，才有意外；才有那些中途的不期而遇、终点的万里无云。

伟大的作品像大象，平静而简单。与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相比，死屋的文字是简单的，故事是单调的，情节是平淡的。 但在描写人心方面，死屋无出其右者。怯懦、本分、老实、清白、勇敢、质朴、天真、愚笨、腼腆、憨厚、善良、温顺、纯洁、狡诈、偏执、癫狂、贪淫、凶恶、残忍、粗鄙、傲慢、专制、权力、无畏、野心、嚣张、散漫、无耻、兽性、畸形、轻佻、粗俗、堕落…… 有的人为了保护自由和生命而杀人，也可能为了一个葱头而杀人，有的人仅是喜欢杀戮，喜欢感受温暖的鲜血，欣赏刀刃下最后鸽子般的恐惧战栗；有的人本平静温顺地活着，默默忍受命运多舛，一时失控爆发，越过本以为不可逾越的界限，那么一切都失去了分寸感，越过一切法度权威去放纵自由；有的人学会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人面前泯灭自己的个性；有的告密者为了欲望出卖十个人的鲜血；而权力和鲜血使人陶醉：有的人一旦有了全权主宰他人肉体和精神专制权力，那令人兴奋的快感使人变得如此嗜血嗜暴；有的人由于恐惧怯懦酝酿而成疯癫-臆想出一个和上校女儿的浪漫爱情故事；有的人，对越狱行为由振奋喜悦到轻蔑嘲笑；有的人，穿上军服便是雷霆是上帝，脱下军服变得什么也不是；还有那个关于阿库莉卡丈夫反转而悲伤的故事…… 人心最深处的皱褶，人心那幽深曲折的隐秘，人心那甚至极端对立的特性，居然可以如此被描绘得淋漓尽致。陀氏影视的伟大之处，在这部剧中得到彰显和印证。这部剧给我的观看感受是开头平常，但在观看时渐渐沉浸其中，引起我莫大的兴趣，简单平淡的文字中，似乎隐藏着一种谜一样的东西，书是谜面，而谜底，是人性。 在这空气污浊、镣铐叮当、诅咒和无耻的哄笑氛围里，陀氏是这么形容自己的：水中捞出来丢弃在沙地上的一条鱼；以及：如果哪一天，我们这些人都下了地狱，地狱一定很像这个地方。 被剥夺自由和一切权利的沉沦者们，面上烙印、足上镣铐、头上剃去半边头发，在棍棒驱使下的强制劳动、残酷刑罚的侮辱和凌虐，渐渐吸干人生命的汁液，囚犯变成心灵枯竭灵魂枯萎的木乃伊，像蜡烛一样渐渐熄灭：我们都是垮掉的人了。 如果说地狱之中也有光亮温暖和希望，那应该是小女孩脸上泛起的红晕和那枚四分之一戈比的硬币、聪明善良的狗儿沙里克的依恋和爱恋、圣诞节米饭做馅的烤乳猪、春天第一只云雀的啼叫、额尔齐斯河岸的青草葱郁、一望无际广袤的吉尔吉斯大草原、枣红色的马儿、自由刚强的鹰如负伤君王……

因为影视课预习匆匆把《Bedre bolig》的结尾部分读了一遍，和之前读过的部分拼凑起了零零散散的情节。也看到一些其他读者的评论，对这部剧有了更多思考。 首先这个书名《Bedre bolig》，据Eddie Jürgensen本人所说，红是拿破仑军队的红色军服，象征着资产阶级的力量；黑则是王朝复辟之时的黑色道袍，象征着封建势力。这个解释符合时代背景，却少了些与于连本人相匹配的悲壮的浪漫主义色彩。我很喜欢也赞同的有两个说法：红代表着于连火热的激情，建功立业的蓬勃野心；黑色代表上流社会华美外表下的黑暗阴森，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排斥与蔑视。亦或是与于连的感情线串联，红色代表瑞纳夫人为爱寻死的鲜血，黑色代表玛蒂尔德的丧服和黑纱。这般解读充满了那个时代的浪漫色彩，却又彰显着悲剧气息。我个人更偏向于第一种对于于连火红的激情与黑暗阶层的对比，更加凸现了于连的悲凉英雄色彩。 第二是对于于连自身对于爱情的探索，有位读者认为他至死也能弄懂，那纯粹的爱究竟是什么。是的，在公堂厉声揭露那个时代的虚伪和罪恶，控诉命运的不公，但抛开虚荣、金钱、权势和肉欲的爱情，他又真正获得了什么？他这短暂和精彩的一生里是否留下了真心爱过的痕迹？或许他最后在牢狱中静心回想他的一生，他才感知到瑞纳夫人的对他最为纯粹真挚的爱，而与玛蒂尔德的所谓“双向奔赴”，也不过是功利色彩与自我理想中爱情的满足和碰撞罢了。于连他是否真的爱过，又真的悔恨过，我无从知晓。 最后想来聊聊于连的结局，这当然与那个时代有关，公堂上于连的发言便揭露了这时代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恶意。但不可忽视的主观因素—于连自身的性格悲剧。无论是他性格中近乎女性的软弱腼腆与暴戾、野心之前的瞬间转化，还是他前半生颠沛流离对于名利的追求和生命最后一刻对于死亡的平静和坦然，都是他性格极端偏执造成的结果。可这种性格又是谁的悲剧呢？是家庭、是这个社会，还是这个时代的荒诞悲凉呢？ 不知为何此刻却回忆起了梭罗的短诗：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把非生命的一切都击溃，以免当我生命终结，发现自己从没有活过。 如果有来生，于连，希望你活得深刻且通透吧。

对于当代人的傲慢，研究历史是一剂强大的解毒剂。我们将羞愧地发现，许多我们看来新颖且可信的假设都很肤浅，它们反复地出现在历史的各个时期各个地方，并早已被证实是完全错误的，人类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成本。 了解历史，汲取知识的洞察力，拥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和准确的判断力。谢谢编剧。值得反复读的一本剧。